网上彩票投注站 > 经济风云 >


当博尔赫斯遭遇牡丹亭……
当博尔赫斯遭遇牡丹亭……

上官本寂

《牡丹亭》是昆曲中的经典剧目,博尔赫斯则是伟大的阿根廷作家。当博尔赫斯在世界范围内享受盛名的愉悦时,我们的昆曲也正沐浴着它最后的辉煌时期。但,即便这样,《牡丹亭》(或昆曲)与博尔赫斯之间似乎仍然难以建立关联。幸运的是,尚有孤独,这种在热闹之外的人类体验终于可以恰当地把两者联系到一起。网上彩票投注站

事实上,博尔赫斯永远不会遭遇牡丹亭,亭子的飞檐或者缱倦关卿何事?当这位国立图书馆的馆长在幽暗的书架间逐渐丧失视力,并最终跌入黑暗的陷阱时,牡丹亭上的春色尚好,铺陈着季节更替的色彩。是的,色彩是博尔赫斯无法触及的感情体验,犹如我们在小剧场无法体验杜丽娘帷幕深处的神情。迷宫一样的图书馆结构,连他自己也不能清算的书目组成了博尔赫斯的梦工厂。他的梦张着黑色的翅膀,和丽娘的春梦全然无关,尽情地滑翔在黑暗的深渊中。

而昆曲呢,在任何一段看似变幻的时间中,无以复加地重复着偏居一隅的孤单和寂寞。每当看见杜丽娘着盛装从后台款步上台,我的心总是会收紧、惊悸和抱愧。那幻想中的牡丹亭衬托着一位在梦里遍尝爱情得失的痴女子,这副场景属于现实也将归于梦幻。我希望自己不是唯一有这种不祥感觉的人。那些婉转的曲调、华美的服饰、精细的姿态,象极了博尔赫斯的眼睛,一次次加重我的绝望和无聊。环顾四周,小小的剧场里几乎是满员的,可是又几乎成空落落的。

牡丹亭是杜丽娘寄梦的所在,只绽放在春天那一季;而图书馆是博尔赫斯的金字塔,演绎成无始无终的梦境。杜丽娘做梦是为了排斥孤独,而博尔赫斯做梦是为了迎接孤独。值得庆幸的是,他们俩都达到了自己的愿望。而我却成了那个没有实现愿望的人。徘徊在昆剧院的灯火中,草木好比是指向梦境的路标,显示着院外是繁花的石头城,院内是昆曲的梦乡。没有什么牡丹亭,没有什么通天塔式的图书馆。我被他们拒绝在孤独之外,却遭遇了比孤独更为可怕的冷清。

我知道不该指责昆剧的困境,这是它不得不接受的命运,好比是博尔赫斯失明这个事实,无法仇恨,唯有哀怨。舞台上的丽娘遗失了修长的发簪,引起了观者轻微的笑声,她闪入了芍药花丛背后。在灰蒙蒙的书架之间,博尔赫斯侧着耳朵,听着图书馆里的文字在纸上沙沙走过。他希望庞大的图书馆在一瞬间,在他的身上,得到证明。证明什么呢?证明他所在的地方既非地狱,更非天堂。丽娘扶着牡丹亭的栏杆,在张望什么呢?那梦早已经埋伏在偌大的梅树旁凤凰彩票,等待一个人或两个人的宠幸。

后台的化妆间里,一溜镜子映照着一溜五彩的脸谱。灯光灿烂,把整装前的角色衬托得仿佛不是真人。镜子真是一个具有魔幻力的道具,它让所有人,在和自己的脸谱对视中,沉浸到那即将来临的昆曲之梦。换句话说,那些在我面前上演的牡丹亭,仅仅是这一溜镜子的反面映像,或者是镜子积淀了百年的记忆?博尔赫斯憎恶能够繁殖人类数量的镜子。对他而言,镜子比深渊还可怕,要知道镜子无法承载没有颜色的梦境。

我右前方的笛子响了。伴随着司笛那变幻无常的气息,牡丹亭的四角或八角飞檐渐次浮出唱词的绮丽境界。博尔赫斯在那些野蛮的书页上有条不紊地记下了梦的轨迹。他要用神秘的字体组合膜拜隐没在黑暗中他的神。我看见了他长方形的面庞上那专注的表情,在这种情况下,孤独凝固成一把童年的十字架——因为频繁的亲吻它露出了银的质地。此时,杜丽娘倦了,伏在椅上沉沉睡去。因为孤独催发的春困希冀得到解脱,而这种希冀毫无征兆,犹如那快要现身的众位花神,来了也就来了。

一张名片大小的戏票被递向一把钳子,并且以一个圆孔的代价获得了进入剧场的机遇。博尔赫斯再一次从毫无二致的梦中苏醒过来。他是怎样分辨醒着时的黑夜,以及黑夜中的睡眠的呢?这一点博尔赫斯本人从没有透露过。也就是说,我们尽管可以想象出他的孤独,但是对于孤独的最后出路并没有任何确切的把握。杜丽娘在以孤独为线索的入眠过程中,梅花照常遵循着预设的花期,牡丹亭靠墙的那根柱子上突起了一块石灰皮,那把绸缎的扇子斜横在丽娘的脚边。一切都准备好了,只在等待无以言表的梦乘风归来,粉碎坚硬的孤寂。

正如你看到的那样,我没有提及那个让杜丽娘惊梦的男人。实际上,我是多么希望眼前的舞台上只有丽娘一个人啊。这样,我就可以沉迷于她——单独一个人——的婀娜的莲步和身段了。单纯从孤独的角度来讲,那个男人的出现无可置疑地撕裂了我独享的感受;但问题是,如果没有这个男人,丽娘的梦将无可凭依,或许永远不会到来;这样的话,我的任何享受将是空谈。这是一个令我两难的境地。我不能象博尔赫斯那样借助于小说,或者别的什么形式,将自己取消掉,甚至变成幽灵。我只好由着他(它),自然发生。这也是我为什么每次看戏总是心灰意冷的缘故。

那天夜晚,《牡丹亭》散场了,可我依旧混沌在丽娘和博尔赫斯的孤独中不能自拔。就在我失魂落魄、候着车子回去的时候,我看见了刚刚扮演杜丽娘的演员:她穿着现实世界的衣服,可是没有卸妆。也就是说,我是和杜丽娘一前一后乘上最后一班夜车的。或许,我们都没有从各自的梦里苏醒过来吧。杜丽娘坐到了车厢后头的座位上——不是在看我——但直直地盯着前方。吊环上的手臂在某一刻挡住了我的视线,等到再有空隙出现时,杜丽娘竟然换成了博尔赫斯,依稀的灯光笼罩着他清瘦的颧骨,孤独写在黯淡的眼睛里。

在那处空旷的站台上,杜丽娘似乎觉察到了追寻的目光,先我一步下车了。我看着她,戴着杜丽娘的面具,逐渐消失在一条右拐的岔道里,仿佛绕过牡丹亭,遁入了杜太守家后花园的深处。——或许这只是一场梦,是我端坐于戏台前所作的梦的投影;抑或,这是博尔赫斯他老人家某次梦境的反面寓意吧。即使是石头砌的城墙又能如何?还不是一样抵挡不住梦境的渗透吗?!

博尔赫斯走了,留下了一座图书馆,以及经日游荡在书页中的梦幻;牡丹亭照样伫立于温润的话本中,只是那份寂寞愈加浓重了。而我呢,也将长久地保留所谓的孤独之城,它将继续存在:“光亮,孤单,无限,一动不动,装满熙熙攘攘的人流,既无用,也不朽,保守着秘密。”(完)